豪华旅游车在商店门前停下,车门一开,“哗”,把游客往商店里一倒,接着开走。又一辆旅游车同样地,把游客卸在纪纪念品商店门口。
这让我们大吃一惊:耶嘿!怎么把锅底当锅盖了?按中国旅行社的惯例,都是先参观景点,最后再把你拽到土特产商店的呢?这回怎么逆向行驶啦?
不管怎么样,我们认识韶山就从纪念品商店开始了。
“箫韶九成,引凤来仪。”舜帝曾在此安营奏乐,合“音、召”凤凰之意,故把这片青山绿水称为韶山;2004年的韶山,早已听不到何为箫音韶乐,你听到的更多的是农家的吆喝、商家的喧哗。
当然,现在多数中国人对韶山的认识,已不可能以韶乐为起点,按时代顺序,按宫、商、角、征、羽,一页一页往后翻了。不管年纪轻的,还是上年纪的,对韶山的了解,都是忽拉一声翻到关于毛泽东的那一页,然后在东方红乐曲声中一帧一帧往前翻。
别梦依稀咒逝川,故园三十二年前。红旗卷起农奴戟,黑手高悬霸主鞭。为有牺牲多壮志,敢教日月换新天。喜看稻菽千重浪,遍地英雄下夕烟。这首七律是毛主席1959年夏天回到阔别了32年的家乡韶山时写的;而今却已是,塘荷烟柳唤朝碧,人声如潮踏青菽。韶山旅游公司纪念品商店里一遍一遍的播放关于《中国出了个毛泽东》的VCD,像满山的竹子枝枝拔节一样,在广而告之的三分钟里,那赶超70分贝的讲解词每每在“文化大革命“、“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心急如焚,”“最怕风的林彪坐不住了”打住。想多听多看?行,交钱,30元一套。十分地欲擒故纵。
毛主席胸章、毛主席半身小塑像、毛泽东的光碟、镶有毛泽东头像的出入平安符、毛泽东字画的临摩品更是在柜台里摆得琳琅满目。毛泽东这三个字,被人们用商业化的放大镜,最大化地关联到日常生活产品中,于是,从名信片、绿书包、红像章,到金铜像、平安符,从笔筒、画图、镇纸座、钥匙扣,到打火机、手机链、汽车自动开锁器,直至书架上的“毛泽东哲学在商业上的运用”、“办公室人际关系与毛泽东思想”等商业用书,都在各种形式的产品形式撞击你的视网膜。
当然,售货员最热衷给你推荐的是毛泽东开国大典镀金小铜像。据说,中共中央同意,韶山宣传部监制的,毛泽东开国大典时的铜像缩像。座侧有防伪条码,每个镀金铜像的底座都有个四位数的特别意义或是吉祥意义的号码,比如1949,或是8888,像拍卖车号一样,铜像的价钱因铜像号从几百元到上千元不等。而且,已卖过的号,都在小黑板上圈起。比如:9999,8888,6668。当然,还有一个号,也被圈掉了:8906。
纪念品商店挣脱出来,发现屋内买的毛泽东铜像是屋外广场上的毛泽东铜像的超袖珍版。
广场上的毛泽东铜像,是韶山之游的重点景观。它重3.7吨,像高6米,基座高4.1米,通高10.1米,象征着“10.1”国庆,更象征着毛泽东是新中国的缔造者。像面朝东南方,身着中山装,左胸前挂着“主席”证,手执文稿,目光炯炯,面带微笑,正视前方,巍然挺立,成功地再现了人民领袖毛泽东出席开国大典时的风采。它于1993年月12月26日在纪念毛泽东诞辰100周年是建立的。铜像褐红色大理石基座正面,镌刻着前中共中央总书记、国家主席、中央军委主席江泽民题写的“毛泽东同志”五个贴金大字。
据当年参加了现场揭幕剪彩活动的朋友说,当年铜像揭幕剪彩时,方园几十里的老乡,特别是上了岁数的人,自发的提篮带水,上香进贡,汇集到这里,他们的虔诚之心,也是让人感动的。当时连同政府组织的各位的参观人员,广场上有十来万人。“连附近的山头都是人”“广场烟雾袅绕,香火不断。整个韶山冲如一个大烟囱。”我向来容易被奇闻异事钓起好奇心和探索欲,于是问起纪念品商店里名信片印有的,关于揭幕那一刹那间日月同辉的传说。朋友说,人山人海的,没看到。我又问起关于满山的红杜鹃在12月26日那一天竞相开放的趣闻。朋友说,看到的都是裹着厚重棉大衣,像大包鱼似的人,真没看到有杜鹃花开放的。
也许善良的人们喜欢用大光圈把事物弄得虚焦,以增加其神秘感和朦胧感?从毛泽东铜像广场到滴水洞,你随时都能感受到纯朴的韶山人从田间匆匆洗了脚,套上西装蹬上皮鞋后,在传统迷信气息(或是他们有意制造的迷信气息)与现代商业文化的纠葛中,演绎着商业文化的变焦与错落。
当你主动地说:我想买这个一个毛主席铜像。店员会一板一眼地说:“不能说买铜像!得说请一个主席铜像!”他们的神情与其说是虔诚,不如说是严肃。可当你因为价钱的令人敬畏,转身欲离去时,他们会叫住你,堆起笑容,把刚才神圣的圣明价位降了又降,甚至会拉住你说,买一个回去吧,打八折,便宜卖给你,毛主席神着呢,他会保佑你的。
从旅游公司指定的韶山纪念品店,到街上小贩的摊位,从玻璃柜台,到站在路口的村妇拎着的竹篮里,青山绿水之间,毛主席胸章、毛主席半身小塑像、毛泽东的光碟、镶有毛泽东头像的出入平安符、毛泽东字画的印刷品会被极大限度地展现在你目之所及。据说,当地农民几乎家家有作坊做这些小部件。
一个带有毛泽东头像的金属小钥匙扣,在旅游公司店里是三十元人民币一个,当你还了价以十五元成交,喜滋滋的表情还没来得及还原,五步之外的商店告诉你,他那里十二元两个。导游小姐给你的宽慰是:旅游公司做工更精细些,如果你到乡下农民作坊,一两元就能买到,但做工粗糙。
如果说,当地的农家与时俱进地抓住毛泽东这个题材,走发家致富之路,让我大跌眼镜的话,那么,他们敏锐抓住游客微妙的心理,更是让我瞪目。有朋友买光碟,讨价还价后,二十五一张成交。他给售货员三十元,售货员找他两元后,告诉他没零钱了,末了,一挥手,很领导地加一句:算了吧,就当你给韶山人民的抚贫做贡献吧。
“当作是为韶山的抚贫做贡献吧”这句话,因听得多,而被大家推荐为韶山标准化商业用语。在标有“正宗毛家菜馆”的饭桌上,有人说,他们做的鱼没放姜,腥。青菜也没炒熟,说毛家菜不如深圳的毛家菜馆里的菜好吃,服务员小妹脖子一梗,甩了一个大眼白,说:我们韶山的毛家菜都这样!江泽民来了,吃的也是这样的毛家菜!
语气中不带有一丝惯常商业行为中应该有的歉疚与自我解围,或是农家纯朴本性中应该自然流露出的窘迫。
韶山,有着杰出而纯朴的历史,韶山人已不再纯朴;韶山,有满山的翠竹,韶山的竹海中,拔节着商业化的青绿